阿道夫·艾希曼：一个值得“同情”的纳粹？

1961年，耶路撒冷地方法院对德国纳粹战犯、犹太问题“最终解决方案”重要执行者阿道夫·艾希曼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审判，这一引发全球关注的审判的全过程，被当时美国《纽约客》特派观察员汉娜·阿伦特总结为“一份对于平庸之恶的报告”。

阿道夫·艾希曼受审

一，应许之地

最近，巴以冲突再次升级引发全球的关注和不安，有人说，以色列一声吼，全世界都要抖三抖。

提到以色列，你可能满脑子都是枪林弹雨、暴力血腥的战争画面，蒙着黑色头巾的恐怖分子，充满争议的宗教圣城耶路撒冷，亦或是《创世纪》中摩西带领以色列人民在沙漠上流浪了40年，回到“上帝的应许之地”的古老传说。

事实上，尽管以色列人民早在公元前1000年左右就回到了他们的家园，但直到1948年才在联合国的帮助下真正建立以色列国，当时的人们对以色列最大的认知就是二战时期犹太民族的苦难史和名震全球的情报机构——摩萨德。

这个神秘特工作组织作风狠辣激进，行动成功率极高，摩萨德最初成立是为了追捕二战后在逃的纳粹战犯，其中最著名的案例——追捕阿道夫·西特曼，让摩萨德一战成名。

提起臭名昭著的二战纳粹，你也许听过意大利前总统墨索里尼，德国纳粹元首、二战发起者希特勒，阿道夫·艾希曼是何许人也？他又犯下了怎样的罪行？摩萨德又是如何精心设计，将艾希曼抓住并带回耶路撒冷的？

电影《最终行动》，讲述以色列摩萨德组织追捕纳粹德国高官

二，抓捕行动

1960年，在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一个偏僻的郊区，以色列摩萨德特工——一个专门负责抓捕纳粹在逃要犯的情报安全小组正在夜色的伪装中，静候一个叫“里卡多·克雷蒙特”的男人，这个人就是艾希曼——屠杀六百万犹太人的重要刽子手，奥斯维辛集中营的“首席设计师”。

1945年德国战败后，阿道夫.艾希曼逃往奥地利藏匿，随后又被引渡到阿根廷，在这里和家人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但以色列要从未停止对他的搜捕，终于，机会来了。

一个“疑似”艾希曼的人很快进入了以色列摩萨德特工小组的视线，一位犹太裔女孩和他的父亲向摩萨德报告，女孩的追求者说他的父亲曾经是德国重量级的高官并参与过组建奥斯维辛集中营。这个追求者正是艾希曼的儿子尼克。

经过行踪比对，摩萨德派出先遣小组前往以色列，经过秘密观察，他们确认，他们找到了艾希曼本人。

然而，将艾希曼从阿根廷合法引渡回以色列很难成功，不确定因素太多，而且容易打草惊蛇，时任以色列第一任总理的本·古里安当即下令，秘密抓捕艾希曼，“活得更好，死的也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将他带回以色列”以告慰本民族的亡灵。

得到指示后，特工小组成员分别乘不同航班的飞机来到阿根廷，隐蔽在艾希曼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上，他们前后演练了上百次的抓捕行动，排除了各种意外状况。

终于，夜色中，艾希曼提着公文包下车，向自己简陋的平房走去，假装修车的特工在他接近时突然打开前灯晃他，随后，一把掐住他的脖子，隐匿在周围的其他特工一哄而上，捂住艾希曼的口鼻，扯住他挣扎的四肢，将他粗暴地塞进提前准备好的另一辆车。

这也许是一辆不光彩的正义抓捕，当本·古里安在电视演讲中宣布，抓到了阿道夫·艾希曼时，整个世界为之一惊。1960年，已经藏匿在阿根廷10年之久的纳粹德国高官阿道夫.艾希曼被摩萨德特工抓回14000公里以外的耶路撒冷，接受正义的审判。

庭审现场

三，纳粹之路

如果把艾希曼的前半生拍成一部电影，你一定会看得昏昏欲睡，或者无聊到愤然离席。因为他的少年经历实在乏陈可数。

问题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销售员是如何走上纳粹之路的？

1932年，艾希曼经人介绍申请加入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成为了一名党卫军下士，当时，处于官僚阶层最底层的他手里并无实权。

次年，希特勒上台发表系列和平演讲，纳粹政权急速扩张，并赢得了国内外的普遍“承认”。

1935年纽伦堡审判剥夺了犹太人的政治权利，作为二等公民的犹太人被迫被强制移民，艾希曼被调入维也纳奥地利犹太人移民中心，接手处理犹太事务，这次调任正是他事业的真正起点，那个邪恶的阿道夫·艾希曼开始生根发芽了。

不同于生活和学业上的平平无奇，艾希曼在处理犹太事务上充满热情，并表现出惊人的决断力，很快，他成为了处理犹太移民问题的专家。

但没过不久，强制移民的措施就遇到了阻碍，因为二战已经正式拉开帷幕。战争期间，要把几十万人从一个国家迁往另一个国家困难重重，而且需要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纳粹高层紧急叫停移民，开始着手建立集中营。

1942年，由于战争原因和集中营人口过剩问题，希特勒下达了对犹太人进行生理灭绝的命令，灭绝行动的官方代号就是“最终解决”，大量集中营开始开始“瘦身”，将人犯进行拣选送往奥斯维辛，艾希曼又成了这次行动的“天选之子”，作为移民署顾问，从德国及其保护国组织了他的第一次大遣送。

同年，晋升中校的艾希曼出席万湖会议，这个会议的主要目的就是协商屠杀犹太人的实施细节，艾希曼在会议上“临危受命”，负责将犹太人移送集中营进行屠杀作业，艾希曼认为，他终于可以“大干一番”了。

青年时期的阿道夫·艾希曼

四，奥斯维辛

如果说是希特勒挥刀将犹太民族送向死亡，那么艾希曼无疑是那个已经时刻准备好的掘墓人，他是一把锐利的刀，一台不吐骨头的绞肉机。从强制移民到最终解决的全过程，阿道夫.艾希曼究竟犯下了多少罪？

经不完全统计，在负责被德国占领的波兰境内犹太人事务期间，他没收犹太人的全部财产，将其驱逐，并私自进行以人换物的交易——用一百万犹太人为遭受重创的德国国防军换取一万辆卡车。在他正式负责接手移民事务几天内，就制定了一个驱逐60万犹太人的计划。到1941年4月，已经有63000犹太人被驱逐。由于恶劣的运输和居住条件，造成三分之一的犹太人死亡。

更不用说奥斯维辛，这个所有遣送活动的恐怖终极地，在艾希曼掌管期间，200万人在这里丧生，几乎没有人能从这里活着出来，战后幸存下来的人不足百分之五，艾希曼甚至还亲自发明了所谓的高效率杀害犹太人的手段——煤气鸩杀。

他亲眼目睹了枪决、埋尸的整个过程，并表现出极度的冷漠和严肃，鹰一般的眼里只有效率。他禁止集中营里犹太女性怀孕或生育，甚至亲自下令射杀孕妇、儿童，目的是彻底灭绝犹太后裔，让他们再也无法“卷土重来”。

奥斯维辛集中营里的犹太人

五，终极法庭

1961年，耶路撒冷的终极法庭像一个从外向内不断裹挟的黑色幕布，艾希曼坐在防弹玻璃窗格内，被裹挟其中。

迎接艾希曼的无疑是死亡，但他在法庭上超乎寻常的镇定，对“上级命令”绝对服从的陈词滥调和对良心问题的逃避依旧令人唏嘘和胆寒。

——“我不需要他们，奥斯维辛人们为患。”

——“我曾在这里发过誓，必须实话实说。启动转移计划时我并没有表现出同情。”

——“后悔药是给小孩吃的。”

有意思的是，尽管艾希曼如何强调他的所作所为完全是效忠于元首，事实上，希特勒在任期间从未召见过艾希曼，甚至对他一无所知，艾希曼至死都认为自己为第三帝国鞠躬尽瘁，攀登到了权力的金字塔顶端，但他始终都是被排除在核心以外的“无名小卒”。

虽然他辩驳自己从未亲手杀害过一个犹太人，与这个民族也并不过节和偏见，但面对法官面前超过1500份指控文件，和二战中遭到政治迫害和极端虐待的600万犹太人的死亡，艾希曼依旧百口莫辩。

历经121次开庭，法庭对艾希曼终极审判陈词中如是写到：“我们认为没有人，也就是说，整个人类中没有任何一个成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您共享地球，正是这个原因，这个独一无二的原因，决定了您必须被判处绞刑”。

在听到这个审判时艾希曼作何感受，我们已不得而知。

1962年，艾希曼其人，以及他被法庭所指控的反人类罪、反犹太人民罪、战争罪等十五条罪名一起被送上绞刑架。

在行刑前一晚，艾希曼写信给他的家人，申明自己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祖国，行刑当天，他要了一瓶红酒，喝掉了一半，行刑前两个小时，他拒绝了新教牧师提出和他一起诵读《圣经》的要求，他手背在身后，从监狱缓步走向处决密室，走向了他应有的宿命。

艾希曼死后，以色列人将他的骨灰装在铁皮罐里，乘坐快艇，洒向了以色列以外的水域，他们不想和艾希曼，和恐怖的第三帝国再有任何瓜葛。

艾希曼在监狱里散步

六，平庸之恶

不同于大多数人对艾希曼的憎恨，阿伦特看到的艾希曼并不是一个天生的屠杀者和血腥的虐待狂，而是他身上处处体现的残忍又正常的矛盾，她真实地记录了自己的感受：

一个典型的中下阶层，平淡无奇、无足轻重，他为获得生存活计和个人提升而特别勤奋地工作，他满脑子都是组织管理的知识，除此以外，他根本没有任何杀人动机。这是阿伦特在艾希曼身上看到的平庸之恶。

平庸之恶，用大白话说，就是他从未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你一定会感到诧异，一个下达屠杀命令的人会不知到自己错了吗？一个正常人目睹他的同类正在遭受生理折磨时不会感到良心的震痛吗？

答案也许是匪夷所思的，艾希曼并不愚蠢，而是犯了不思考的错误，他不做选择，放弃了自己的自由，将决断的能力拱手献给权威，这也是那个黑暗时代的通病。

“平庸之恶”这一说法为阿伦特本人也招致了大量的谴责和围攻，在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激进者的不断放大下，阿伦特被指责以拒绝表态和含糊其辞的言论为纳粹脱罪，冒犯了对本民族死亡同胞的怀念，并引起了战后美国国民和以色列的双重抵制，甚至在美国掀起了一场反对阿伦特的全国性运动，目的是要她在学术界名誉扫地，这一学术引发的政治运动是空前的。

事实上，阿伦特不是在用“平庸”为屠杀者脱罪，而是抛开历史的滤镜和激烈的复仇情绪，发现了人性的、更人性的东西。